七月的清晨，天光熹微，薄雾正待消散，扑面是纯净的山林气息。近处和远处的竹林，呈现着浅绿或暗绿的不同色彩。清风吹过，时而会惊动竹梢的鸟儿。

村口桥头的古树下，聚集了一群孩子，有大有小，他们要沿着脚下的马岭古道散步去村子的另一头。

马岭古道青石板铺就，蜿蜒于浦江、建德、桐庐三地交界处的崇山峻岭中，全长20多公里。在这一段，古道的一侧是茆坪村，另一侧是富阳境内的富春江。

约从北宋时起，应该就有了现在这样的清晨，村里一声鸡鸣，古道上三两人声，奏响人间一日的序曲。这时，整个村子还未完全苏醒，江对岸的高速公路上车辆还未传来呼啸声，于是早起的孩子们走进了现代生活还未涉及的一小段真空的时光里，走进这千年的古道，古村和永恒的自然。

他们身着棉麻质地的改良汉服，这几日暂时远离了电视、电脑、手机，只和“竹”与“诗”作伴。

离开都市的嘈杂与喧闹，大概就是海子说的“关心粮食与蔬菜吧”，而眼前真实的画面，让人一次次想起丰子恺先生笔下天真烂漫、清凉欢乐的童年。

俞平伯评丰子恺的画：“一片片的落英，都含蓄着人间的情味”。俞平伯语中的“人间的情味”，正是丰子恺先生热烈歌颂的“赤子之心”，他认为要培养孩子的纯洁无疵，天真烂漫的真心。使成人之后，还能拿这心来观察世间，矫正世间，不致受动地盲从这世间的已成的习惯，而被世间所结成的罗网所羁绊。仍能以赤子之心，获得人生最高的愉悦。

同时丰子恺在《儿女》中指出“赤子之心”在成人的世界里不复存在： “我在世间，永没有逢到你们样出肝示肺的人；世间的人群结合，永没有像你们这样的彻底地真实而纯洁。”对人世间人群的绝望，那么希望由在何处？

在柳下，在瓜田，在落红处，在荷花深处，在浓阴里，在青草茵茵。

丰子恺画里的正是这让孩子能生长出一颗“赤子之心”的，返璞归真的人世间的“绝境”， 用自然和诗把人群隔开，与人生“绝缘”的，以体验生命趣味为本位的生活。

“来寻竿上滴露声，倾心吟啸同徐行”，富春江边，穿汉服的孩子们跟随着古道的指引来到上晨课的地方。

古村里的新广场，新砌的矮墙还原了宋代建筑的古制。石础、泥墙、青瓦，矮墙不及一人高，站在其中，墙不足以阻挡人的视线，它是建筑，也是自然的一部分。

再农老师让孩子们写生矮墙，不但是了解宋代建筑的特点，也是为了留给孩子想象，若在墙内墙外载竹，如何搭配才是美的。

“草在结它的种子，风在摇它的叶子。”最衬这景的，也许唯有夏日里的孩子。能烘托这情的，又怕是只有诗经里的句子。“呦呦鹿鸣，食野之苹。我有嘉宾，鼓瑟吹笙，吹笙鼓簧，承筐是将……”

诗是再农老师和他的妻子一句一句教孩子吟的，第一日《桃夭》最朗朗上口，第二日《子衿》，第三日《关雎》，第四日《鹿鸣》，第五日《蒹葭》，没有太多太深的讲解，一遍又一遍地吟诵，诗词随着音律像清泉般流淌进孩子们的耳朵，在这个清晨，涓流汇聚成了更激越的溪流，从孩子们的口中奔涌出来，出乎意料的清越响亮，曼声咿哦，叹吁有致。

听着童声吟诵的古朴歌谣，不禁令人恍悟，这经典回响的声音，本是我们心底曾经响过的声音，是前生无邪的记忆，承载清新又醇厚的永恒。

“始怜幽竹山窗下，不改清阴待我归”。归去，孩子们一曲接着一曲，不肯作罢。

这一次，互相道出的不仅是日常的小确幸，更是亘古长存的大欢喜。那大欢喜里有期许、有欢笑、也有踟蹰、有遗憾……这也许是孩子们缺失的吧，生命本来就该有的丰富的过程，补足认识这一点的他们，面对生活的各种滋味，都会更加旷达与欣然。

最小的孩子一直反反复复吟唱着最喜欢的一首《桃夭》，一手牵着老师，望着他小小的背影，大家不禁打趣，问到：你最喜欢哪一段里的姑娘呀？他认真而奶声奶气的回答更是引来众人的嬉笑。

笑过，再农老师说，诗经是生命的预演，就好像“过家家”，小孩子读了就知道人生以后可以经历哪些过程，这些过程都是真实的人生。婚丧嫁娶，春播秋收，生老病死……到了老年读是回顾，到了中年读是当下，青年时读是展望。诗教在不言之中，从家到友，从友到国，都是人生的节点，是和生活的联系，诗教中，老师明于心，学生不一定知道，但诗中实实在在的东西，会让他们知道自己和周边的一切都有关系，这就是“人文化成”。

以诗立教，力求将自然与经典两个维度结合，以竹为友，与诗为伴，将诗教化为一种生活的方式。培养诗意的心和眼，成为一个真人，一个性情的人，一个对这个世界充满感觉的人。 “莫听穿林打叶声，何妨吟啸且徐行。竹杖芒鞋轻胜马”，面对这着急慌的世界，愿我们的孩子也能无比潇洒地道一声“谁怕！”

一粒微尘，一瓢秋水，一弯清月，三千具足，万象自在。吟啸其间且徐行。

东方网教育频道 陈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