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投稿   新闻热线:021-60850333

风筝与少年

时间:2026/6/15 15:01:56

来源:    作者:作者 吴策来    选稿:东方网教育频道 陈乐 陈士琪

少年不识愁滋味,爱上层楼,爱上层楼,总觉得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自己。那一年,我十二岁。心里装了一个大梦:浪迹天涯,找一户大户人家,叫人家收留,再把家业传给我。想来也是合理的。

某天早晨,书包往田埂上一扔,招呼上一个小伙伴,两个人迈开腿,就走了。心里轻得很,像是卸下了所有重量。往哪走?往远处走。走路,坐公交,风吹日晒,一路颠簸,不知走了多久。等到脚踩上一座城市的街道,一问,才知道——南京。

在南京,我们在书上读过中华门,于是找到了中华门公园。书里的地方,真的站到了眼前。公园里,风筝在天上飘。五颜六色的,比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好看。我以前的风筝,是自己用竹篾和报纸糊的,歪歪扭扭,飞不高,也飞不远。这些风筝不一样,它们飞得很高,高到让人仰着脖子,忘了身在何处。

我很想进去看看。到了门口,要收门票。兜里没几个钱,还要撑接下来的日子。可这会儿,顾不上想了。我看了看栏杆,栏杆看了看我。我翻了上去,动作颇为潇洒。没想到,屁股兜被栏杆的锐角戳穿,整个人就这么挂住了。上下不得,悬在半空。风筝还在天上飘,我也成了一只风筝——只不过是那种断了线、挂在栏杆上的。

路过一个大人,停下来瞧了瞧,摇摇头,说了一句:“现在的孩子,真淘气。”然后伸手,把我扛了下来。好心人终于出现了。可惜,他送我出来的,不是里面。我只好站在公园外,仰着头,看天上高高飞翔的风筝,听着里面孩子们开心的笑声。就这么站着,站到天色慢慢暗下来。大人们陆陆续续带着孩子回家,马路也慢慢安静下来了。我和小伙伴掏了掏口袋,没几个钱。买了几个馒头,坐在路边啃。

晚上,在马路隧道里睡。半夜,遇上一帮人,说:“再不走,打你们。”我们走了。“此夜曲中闻折柳,何人不起故园情。”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诗,但那种滋味,我懂。

第二天,钱没了,肚子瘪着。想象中的好心人,想象中的大户人家,一个也没出现。只好,往家的方向走。

路过工地,路过砂石厂,厚着脸皮向好心人借点吃的。借了,其实也还不了。记得在砂石厂,看门的老头留我们吃饭和过夜。菜是水辣椒拌饭,米饭是粗糙的粳米,那一顿饭我们吃得特别香;晚上睡在地铺上,夹着汗臭味和臭脚味,内心格外踏实,睡得特别香。

公交有时候先上,等收票的来了,说没钱,被轰下车。有时候抓住一辆拖拉机的后兜,人挂在上面,顺了一段路。日子就是这样,一步一步蹭回去的。

七天七夜,终于到了家门口。脏得像从泥里捞出来的,饿得两眼发绿。

父亲在我们离家那天就撂下了话:“等你们回来,一定打。”等到第三天,那句狠话,悄悄改了口:“只要孩子平安,什么都可以谅解。”

回家那晚,先吃了一顿饱饭。然后,跪在祖先的牌位前,反思。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清清楚楚,比任何时候都坚定——打死我,也不离家出走了。

父亲在门口踱来踱去,又气,又心疼,两种情绪搅在一起,说不清哪个更重。最后,在心里把那句话咽了下去。心想:别打了,万一再打急了,又跑出去可不得了。

窗外,北斗七星眨着眼,我低声唱着:“七颗星星引方向,斗柄东指春,斗柄南指夏……”看着星星静静挂着,像一只走了很远很远的风筝。那个少年,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