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：上海田野考古学者日前考察了阳台宫，写了怀古作品。这里诞生《上阳台帖》，这是唐代诗人李白唯一传世的书法真迹。当年收藏家张伯驹呈献给毛泽东，毛泽东爱不释手，今藏故宫博物院。

《上阳台帖》是唐代诗人李白唯一传世的书法真迹，阳台宫因这件稀世宝帖而名扬天下。早年在京畿故宫展出时，我曾专程北上观赏这件珍贵的文物，考察唐代阳台宫也是我的心愿。盛夏时节，冒着酷暑，我走进了坐落在河南济源王屋山的阳台宫。阳台宫为三进院落，红墙翠瓦，楼台亭阁，古树旧碑，其雍容气势中散发着千年道场的气度，漫步其中，让人顿生怀古问道之幽情。

阳台宫的正门，匾额由罗哲文先生题书

阳台宫是富有历史传奇故事之人文地标，由唐玄宗敕命上清宗师司马承祯择地建宫。独具慧眼的司马承祯，选址在王屋山的天下第一洞天旁边建宫，“愚公移山”的传说就产生于此，这里还有“愚公殿”。唐开元十五年（727）阳台宫落成，正值唐玄宗李隆基治下盛唐鼎盛之时，御题“寥阳殿”。玄宗还让其同母御妹玉真公主入山拜师学道，可见这里是盛唐显赫的皇家道观。司马承祯是学识渊博、才艺出众的道长，他问政论道宛如国师，深得唐玄宗器重，89岁高龄羽化，玄宗皇帝亲自为其撰写墓碑。

作者在阳台宫观赏古碑（陆惠芳摄）

作者在阳台宮愚公殿前留影（李怀山摄）

司马承祯的诗文书画名满天下，贤达名士纷纷前来拜访。唐天宝三年（744），李白、杜甫、高适三位诗人慕名同游王屋山，他们满怀急切心情，欲拜见司马承祯。但当诗人们入宫时，得知司马道长已仙逝，他们慨然长叹，怅然若失，遗憾不已。宫内粉墙上有司马承祯绘制的巨型山水壁画：高16尺，长95尺；峰峦逶迤，云壑幽深，仙鹤涧泉，其高远意境给人杳然尘外之趣。诗仙李白在此伫立许久。仰望巨作，李白忆起当年江陵相逢，司马道长赞他有“仙风道骨”，百感交集，随即挥毫写下《上阳台帖》：“山高水长，物象千万。非有老笔，清壮何穷。十八日，上阳台书，太白。”寥寥二十五字，写尽王屋山河之雄奇，亦藏有故人相隔、世事无常的叹息。这里的“老笔”指司马承祯的创作，“清壮何穷”展现无穷尽的清雄壮阔之境，抒发了李白对司马承祯的仰慕之情。令人意想不到的是，这件凭吊故人的墨迹，成为李白仅存的传世真迹，为天下文人雅士所仰视；阳台宫亦成为后人朝圣之地，名列全国重点文保单位。

司马承祯手植的千年古树（陆惠芳摄）

得知我们专程来考察阳台宫时，正在外面忙其他事务的李法彦道长冒着骄阳、满头大汗地赶过来，陪同我们考察，向我们介绍宫内的情况。宫院里两株唐代娑罗古树，传为司马承祯手植，虬枝盘曲，亭亭如盖，荫覆半院。望着参天大树，遥想李白当年应该也见过这两株树，千年后，早已物是人非，不禁感慨万千。拾级登高，我们走进了古老的三清殿，抬头望去，殿内的梁架粗大而斑驳，古朴又沉稳，李道长说此殿主体为明代重建，殿内木构不借一钉，是中原明代木构的经典，但台基应是唐时旧物。最让人震撼的是，殿内外那三十根方形石柱，通体浮雕，刀工细腻绝伦，为世上罕见。我喜欢田野访古，但这么壮观的明代石柱建筑，平生第一回所见。石柱四周都刻有浮雕，内容丰富多彩：云龙穿壁、王母赴宴、八仙过海、缠枝牡丹、仙鹤灵鹿、耕樵渔读等，一柱一画卷，精细的彩绘，极具皇家风格，如不是李道长耐心细致的讲解，根本无法了解那些刻在石柱上的历史故事。

阳台宫石柱浮雕（陆惠芳摄）

阳台宫李法彦道长前来介绍文物（陆惠芳摄）

李白《上阳台帖》笔墨简劲清逸，纵放自如，潇洒出尘，诗仙旷达、不拘一格的风貌跃然纸上。世间书法名迹无数，但此宝帖见证了唐代皇帝崇尚道教的史实，故文化地位显而易见，深为历代藏家重视。帖卷上先贤题记众多，如宋徽宗跋曰“太白尝作行书，乘兴踏月，西入酒家，不觉人物两忘，身在世外。一帖字画飘逸，豪气雄健，乃知白不特以诗鸣也”；帖首乾隆的题书“青莲逸翰”尤显珍贵，他们都是欣赏书法的大家。

《上阳台帖》碑留影（李怀山摄）

说到《上阳台帖》，有一位人物不该忘记，他就是张伯驹先生。清末溥仪将此宝帖带出紫禁城，后国宝流落民间，外邦觊觎。1937年春，张伯驹在收藏家郭葆昌处见到此帖，几经周折，用重金购得。1941年张伯驹遭绑架，身陷险境，仍叮嘱夫人潘素不可变卖藏品赎身。五十年代，张伯驹把不少重要文物捐给国家。他知道毛泽东喜欢李白，就将此帖呈送毛泽东观赏，毛泽东虽爱不释手，但遵循文物不归个人私藏之原则，1958年由中央办公厅调拨故宫博物院收藏。

晚年的收藏家张伯驹先生

我欣赏过不少汉碑唐帖，尤喜《上阳台帖》，它是诗仙宽广胸襟的写照，用笔纵放自如，飘逸流畅，一如他的诗风。李白以诗名盖世，书名为之所掩矣。为此，我特请非遗工匠章国良先生用全形拓制作宝帖，赠送阳台宫道院珍藏。为寄慨咏怀，赋诗一首：

阳台纵笔寄情怀，清壮风云纸上排。

沧桑百劫珍迹在，不教仙翰没尘埃。

2026年8月18日于上海长城大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