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:2026/7/6 17:14:19
来源:东方网教育频道 作者:作者 闵行区作协理事、会员 施晓璘 选稿:东方网教育频道 陈乐 秦嘉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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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一回撞见“黄向辉”三个字,只觉端正板正,像会议纪要末页的男教授签名,正派得让人不敢有旁的联想。后来才知是位女教授,在新疆乌鲁木齐出生,一路从西北到东南,如今在上海海事大学教英语文学。这场因名字而起的小小误会,恰提前泄露了她写作的底色:一个人身上能同时栖居多少种看似矛盾的来路?而我们对他人想象,又常被名字里那点微弱的性别暗示带偏。
《我的上海》读下来,最值得追问的,是她怎么看。全书五章二十篇,序言叫“一碗勾魂的罗宋汤”——罗宋汤舶来上海,经本地人改良,甜中带酸,稀稠适中。用一碗汤开篇,黄向辉大约在提示:她的上海,也是一锅文火慢炖的杂烩,各种来路都在里面,谁也不纯,但谁都算数。再看章目——“边塞沪一代”“沪上疆二代”“别样的烟火”“怀旧的摩登”“无言的传奇”——“边塞”与“沪上”对举,“疆二代”与“摩登”并置,断裂与延续同时发生,彼此撕扯,构成全书的内在结构。黄向辉笔力持重,只是把眼睛睁大,看旁人轻易滑过去的东西:弄堂午后一寸寸挪移的光影,新疆故友在上海重逢时眼神里的茫然,石库门门楣上新漆盖不住的旧痕。目光本身即一种认领姿态——用看见去确认“我在这里”。皈依一座城市,说到底是让自己的目光肯为它停留,看得比过客多一层纵深。
一、看得明:异乡人的目光因距离而更亮
她写上海人的“分寸”与“路数”,细碎、准确,有人情体温。《上海阿拉子》里写初来时的懵懂与试探,《上海,打小就在逗我玩儿》里写一座城市以它特有的方式跟一个异乡人周旋——这种略带狡黠的亲切,恰是上海人际交往的质地。新识的摩登上海人与重逢的二代故友,在她笔下从不是文化符号,而是人际缝隙里自然显影的纹理。本雅明论游荡者,于城市中既置身其间又保持间距。黄向辉多走了一步:她用目光一寸寸认领街巷转角、菜场里的讨价还价、公交车上让座的姿态。知道自己原本不在这里,看每样事物都像头一回照面,目光里没有熟视无睹的倦怠。距离恰是认识的起点,也是散文写作最要紧的分寸感——太远则隔,太近则盲。她写晾衣竿横斜的角度、邻里间不必言说的默契,此类细节对长居者如空气般无形,对她却是需要重新学习的城市语法。一个习惯了戈壁地平线的人,忽然把眼睛贴到梧桐树下,看见的细碎自然比别人多出几层褶皱。明,是因为她肯承认自己原先看不见,才肯一寸寸学会看见。
二、看得透:两套经验在目光里彼此照见
最见功力的篇章,总生长在两种空间经验的交接地带。《黄浦江边“疆二代”》里,她把“疆”与“沪”缝进同一个句子;《一片闲云任卷舒》写如何在两种身份之间找到呼吸的间隙;《贵人从天而降》里那些从天山脚下到浦江岸边的人和事,像随手撒下的种子,在上海的土壤里长出了意想不到的枝叶。新疆的戈壁与牧场,是支边知识分子群落里渗进骨头的辽阔;上海的梧桐与石库门,是成年后重新习得的细密。她的目光有一种罕见的复视能力:烤馕的焦香与生煎的油香同时在空气里飘,戈壁长风与浦江潮涌在同一段文字里交汇。两片土地在同一个视域里重叠、对话,彼此不否认也不覆盖。
独具特色的双重视野,其形成与她扎实深厚的翻译专业学术积淀紧密相连。翻译的本质是意义在两种符号系统之间摆渡,拒绝把甲置换成乙,而是在甲与乙之间辟出一片两者都不纯然归属的中间地带。总有东西在转换中漏掉,也总有东西在缝隙里新生。散文的难度之一,在于忠实于漏掉的部分,同时为新生者留出位置。黄向辉的散文经营的就是这片中间地带——目光所及之处,纯粹的“故乡”或“异乡”不再成立,只剩下携带着全部来路、又朝着新方向生长的混融状态。海派文化讲究“通透”,看人看事看得穿,却不点破。黄向辉的透,契合的正是这种海派式的清明。
三、看得深:时间的褶皱里藏着被忽略的真相
“怀旧的摩登”作为章题,点破了上海最本质的时间悖论:一座城市同时是旧的与新的,而且毫不脸红。这既是上海最迷人的地方,也是最难写的所在。《“五零后”》写一代人的青春与暮年在同一座城市里交错,《时髦阿姐》写永远走在时间前面的上海女人如何把日常过成一种美学范式,《“不老”沙龙》成就了有年纪的人在爵士乐和老歌里留住自己的黄金时代,《春雷牌收音机》则是一个旧物件牵出的整条记忆河流——旧物与新风在同一个篇章里相安无事。她写南昌路时亮明立场:不想做摄像师只留影像,要挖内在的精神肌理。散文与摄影的区别在于,摄影定格一个瞬间,散文则让时间重新流动起来。《我的上海》写的是时间的褶皱——旧墙皮下新裂纹的生长,老弄堂里长出的咖啡馆把过去的门槛坐成今天的座位,一个“疆二代”在上海的街巷里辨认自己陌生的倒影。
历经二十五载岁月变迁,石库门在城市更新中渐次消逝,高架桥拔地而起,她的身份也悄然蜕变,从“疆二代”转身为“新上海人”。城市的变迁与个人的成长互为镜像,她很少跳出来抒情,只是把人事搁在那里让它们自行开口。这是散文写作极难的克制——不在记忆上动手脚,不让感慨把叙事带偏。语调平实,但平静底下压着分量。看得深,是不被表面所遮蔽。一条弄堂拆了,有人看见废墟,她看见时间的断面;一个老物件消失,有人感叹逝去,她辨认它仍在暗中起作用的方式。上海人所谓“有根”,不纯然是土地意义上的,更是时间意义上的——知道什么东西值得留着,什么东西可以拆掉。深,就是同时看见拆毁与留存、消失与新生在同一处发生。
四、看得宽:容纳差异的目光自有疆域
她写海派文化,落脚在“海纳百川”的主旨上。“别样的烟火”一章里,“这里是上海”写一座城市如何不动声色地把所有人收进来;“劈硬柴”和“乱劈柴”写上海人的规矩与变通——账算得清,情分也记得住,这是典型的市民理性,不黏糊也不冷漠;“舌尖上的水土不服”写胃口比人更诚实地记录迁徙的痕迹;“扎心的礼物”写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又爱又痛的馈赠。天南海北的人来到上海,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,快慢不等地融进去,同时棱角还在。第五章“无言的传奇”里,“Max的迷你艺术宫”写一个外国人在上海开出的艺术空间,“上海的天际线”从外滩轮廓推到城市的精神高度,“永远的大上海”则是一声克制的慨叹。篇目从私人空间推向城市轮廓,目光的疆域随之拓展。海派文化容你带着全部矛盾住下来,棱角依旧,没人要求你先把自己磨圆了再进门。这就是海派的“体面”——尊重每一个人的来路,也允许每一个人保持自己的形状。
西域的基因没丢,江南的雨露也没拒,两者在她身上谁也没吃掉谁,反倒长出一种新的东西。真正的包容,是让不同的水源在同一条河里流着,彼此不否认也不吞并。散文写作的宽,说到底是一种目光的伦理——你看见的越多,就越不敢轻易下判断。从戈壁到浦江,几千公里的空间跨度把她的视域拉得足够开阔,开阔到能容纳两种甚至多种不相容的经验而不觉得分裂。这种格局,是被地理距离撑大的。
当代海派文学的谱系里,一种声音自成一格。它不在王安忆的老弄堂里,也不在金宇澄的沪语传奇中。它带着风沙味又沾着水汽,是一个“外来者”成为“局内人”之后偏要保留的那点“外来者的眼力”。黄向辉始终让目光保持警觉,始终让归属变成需要反复确认的事——远非一纸户籍所能了结。一双眼睛同时望向天山和浦江,望向过去和现在,望向消失和生成。明、透、深、宽,四种目光的维度叠在一起,就是她用半生行走与书写积攒下来的全部理解。
上海对黄向辉而言,是自己走进去填上的空格,出生证上从没写过。填上它的,便是那双被戈壁风沙磨过、又被浦江水汽润过的眼睛。看久了,南昌路的梧桐绿了又黄,高架桥的弧线有了来处,菜场里的吆喝声里听得出四季的轮转。她选择把目光扎在这里,一扎二十五年,看见别人看不见的,也替别人看见他们忘了看的。
一双眼睛从西域望过来,带着戈壁的辽阔与风沙的粗粝;落定在浦江边,又被一座城市的潮气一层层浸润。两道目光在同一个身体里和解,再不分彼此。一座城市收留了一个人的来路,这个人用目光还了城市一份体面的记录。从此两不相欠,各得其所。眼睛仍然睁着,仍然在看。
上海滩么,本来就是五方杂处、八面来风的地方。黄向辉这双眼睛,西面望过天山,东面望过外滩,望到后来,两样风光并了一道,分也分不清了。
一桩事情,归根到底,就是眼光的事。